第226章 无耻厨艺
各种无耻之徒粉墨登场，令陈宝祥哭笑不得。
米饭铺的柜台内外，点心匣子堆成了山。
他知道，都是冯爷走漏了风声，让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以为即将大难临头。
吴掌柜天天往米饭铺跑，恨不得挎着陈宝祥的胳膊，狗皮膏药一样，贴在他身上。
陈宝祥无奈，去找冯爷。
“赶紧跟大家通个气，我不知道名单，也不知道日本人要对付谁。给我送礼，没有一点用处。”
冯爷攥着小茶壶，小口小口喝茶，一双眼睛，死死盯在陈宝祥脸上。
铭新池上下，都在期待白凤凰莅临，所以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郑鸣蝉只相信你，济南城内外，能给泺源公馆送饭的馆子多如牛毛，他却点名要你去送。知道吗？他想提携你。”
“冯爷，别打岔，让那些人别去米饭铺了，尤其是吴掌柜，烦都烦死了。我恨不得明天鬼子就把他抓走，眼不见，心不烦。”
冯爷摇头：“区区一个吴掌柜，就是在穷人身上揩油的小人物，跟间谍不沾边。我知道一个人，有点间谍的范儿。”
陈宝祥立刻竖起耳朵，瞪起眼睛。
“黄二少。”
一听这个名字，陈宝祥就泄了气。
黄二少并不在二十人名单上，高都司巷黄家衰败，在济南排不上号。所以，泺源公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就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捉摸做菜的事，就想在餐饮圈子里混出个名堂。他是间谍，谁信啊？”
冯爷一笑：“你好好想想吧，如果抓到间谍，给郑鸣蝉帮了大忙，以后就能坐他这趟顺风船了！”
陈宝祥绞尽脑汁，把认识黄二少来的大大小小事情回忆了一遍，似乎冯爷说的也有道理。
“冯爷，高都司巷就在泺源公馆对面，黄二少这不是傻大胆，捋老虎须吗？”
冯爷哈哈大笑：“兵法有云，最危险之地，偏偏最安全，对不对？”
陈宝祥有些犹豫，在他看来，黄二少比较懦弱，并且追名逐利，不像是超级间谍的来头。
恰恰相反，黄家中落以后，黄二少肩头背负着振兴黄家的责任，已经变得不择手段，厚颜无耻。
这样的人，不会有更高的眼界，更宽的胸怀，郑鸣蝉找的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冯爷，你是不是看错了？黄二少这个人，只不过是贪图蝇头小利的小人物，连纨绔子弟都算不上。”
冯爷摇摇头：“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如果以后抓住他，指认他是超级间谍，你就服气了。陈老板，这么多年来，我在铭新池，见的鬼比见的人都多。你不懂的事，我就告诉你，给你提个醒而已。如果到郑鸣蝉那里领了赏金，别忘了分我一份。”
这当然是开玩笑，就算陈宝祥帮助泺源公馆抓人，也未必有奖金。
冯爷答应，不再让那些人去骚扰陈宝祥，让米饭铺恢复平静。
“陈老板，假如你有名单的消息，一定得第一个告诉我，让我做好准备。日本人翻脸无情，谁做错了事，都得受惩罚。”
陈宝祥连声答应，他一直觉得，冯爷真是聪明，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是超级间谍。
当然，从修夫人那里得到的消息证明，冯爷好色无度，似乎也不像是有追求、有胸怀的人。
陈宝祥走出铭新池，向东走了一阵，迎面看见黄二少。
两人走了个脸对脸，黄二少抱拳拱手：“陈老板，正要找你。这几天济南城里天翻地覆，都说是泺源公馆准备抓人，就从城内外有头有脸的人物里找。我想问问，这种坏事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陈宝祥摇摇头，完全否认：“我并不知道那份名单，只是道听途说。你也别听旁人瞎说，自己吓自己。”
“陈老板，我并不害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最近一直在家里研究做菜的本领，将来不至于在白小姐面前，丢了山东鲁菜的威名。”
陈宝祥感到有些为难，黄二少毕竟不是正式的厨子，也就是江湖上说的野路子。
由他来担当鲁菜的正印先锋官，似乎有些不妥。
只不过，他人家说的是黄家私房菜，请白小姐过来品尝，其他人也说不出别的。
“陈老板，我听说，你跟泺源公馆关系密切。如果真有那样一份名单，我的名字也在上面，那就帮忙通融通融，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黄二少的态度，让陈宝祥觉得有些惭愧。
他现在只不过是拉虎皮做大旗，借着郑鸣蝉的威名，在街上狐假虎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那些济南人并不怕他，只是因为怕泺源公馆，才会给他面子。
“黄二少，如果能帮上忙，一定鼎力相助。但你也知道，我只不过是小小的厨子，人家泺源公馆的人，怎么能看上我？”
他越想撇清关系，黄二少就越怀疑他是在隐瞒真情。
“陈老板，咱们都是老济南人，街里街坊，互通有无。如果你肯给我这个面子，将来黄家崛起，绝对忘不了你。”
陈宝祥忍不住皱眉，一个家族兴起还是衰落，并不是挂在嘴边就能解决的。
黄二少在这方面过于用力，反而让人觉得矫揉造作，十分不舒服。
两人并肩往东走，黄二少一路上提起黄家的私房菜，自己连连挑着大拇指，简直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陈宝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能打断对方：“黄二少，鲁菜中的学问博大精深，不是背书就能解决问题的。色、香、味三项绝艺，没有十年以上的磨练，根本出不了徒。”
“哈哈哈哈，陈老板，那是普通人，我们黄家从小就有私家厨子。从三岁起，我就看着那些厨师做菜。到现在三十多年，你想想，就是每天学一个菜，也已经把鲁菜的精华全都学过来了。更何况，我家请的御是厨，曾经参加过皇上的满汉全席，这是多大的荣耀？又是多高的资历？由我传承鲁菜，正当其时，对不对？”
黄二少整天把这件事挂在嘴边上，让陈宝祥很不舒服。
他只能笑着摇头：“一切有待行家评判，我们自己说，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黄二少不甘心，过了西门桥，拉着陈宝祥进高都司巷，一直到了黄家的后厨。
“陈老板，今天我给你做一道奶汤蒲菜，这可是咱历下菜皇冠上的明珠，对不对？”
陈宝祥点点头，当然认可这种说法。
蒲菜产自于大明湖，奶汤又是鲁菜中的精华手法。
如果把这道菜做好了，的确是领悟了立下菜里面的精髓。
黄二少扎上围裙，拎起菜刀，先切鸡鸭鱼肉，进行吊汤。
他向陈宝祥解释：“锅里还有老汤，但我为了向陈老板展示黄家的厨艺，直接重新吊汤。单单是这道菜，就要做一个时辰。”
陈宝祥苦笑起来，他本来离开铭新池，想回米饭铺去，好好收拾收拾，同时整顿心情。
被黄二少拉到这里来，等于是赶鸭子上架，难受极了。
如果再坐一个时辰，恐怕自己百抓挠心，累都累死了。
“黄二少，你就用老汤，没有关系，我真的没有那么长时间，欣赏你做菜。”
黄二少欣然领命，用老汤做了一道奶汤蒲菜，端到桌上，亲自递上汤勺，请陈宝祥试菜。
陈宝祥喝了一口汤，味道浓郁，甜而不腻，鲜咸可口，回味无穷。
他点了点头：“奶汤吊得不错，果然是上品。”
黄二少拱拱手，微笑不语。
陈宝祥吃了一口蒲菜，挑起大拇指。
蒲菜清爽可口，鲜而不腻，的确领悟了这道菜的精髓。
奶糖蒲菜从明未清初开始，就是济南名菜。
经过历代厨师尽心竭力提炼加工，已经到达鲁菜的巅峰。
“黄二少，这道奶汤蒲菜的确不错，老汤够味儿，蒲菜够嫩。”
黄二少笑起来，双手挑起大拇指：“陈老板果然是练家子，识货。这道菜我做了不下几百次，到最后才领悟，关键几步，都在火候上。”
陈宝祥放下心来，从这道菜可以分辨，黄二少的厨艺已经有了相当水平，不次于济南城内各大馆子里面的主厨。
“陈老板，既然我敢开口，请白凤凰小姐过来品菜，心里就有底。两位奶奶也叮嘱过，一定要让黄家一炮而响，在鲁菜圈子里站住脚。就算不能公开开馆子，也要设立黄家私房菜的招牌，让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知道，我们高都司巷黄家又站起来了！”
这才是黄二少的本来面目，他的所作所为，全都是为了重振黄家招牌而来。
所以，陈宝祥更加判断，他不可能是多面间谍，甚至连间谍都不沾边儿，冯爷的看法完全错误。
黄二少重新沏茶，邀请陈宝祥到侧面的小客厅坐下。
“陈老板，我知道你在济南城是个人物，各方人脉通透，并且受到泺源公馆的青睐，跟日本人搭上关系，的确厉害。所以我斗胆，以后请陈老板多多提携，如有进步，必定忘不了陈老板的大恩大德——”
这些只是开场白，接下来，黄二少的话，让陈宝祥大失所望。
原来，黄二少期望通过他，向日本人献媚，把高都司巷黄家当作日本人招待贵宾的隐秘之所。
“既然是私房菜，就一定有私房菜的味道。陈老板，我将来养上几名戏子，再从八卦楼请几个姑娘，就在这所宅子里招待日本贵客，你看怎么样？”
陈宝祥胸口发堵，就好像吃了一大把苍蝇，吐又吐不出来，连连作呕。
他真想不到，黄二少道貌岸然，衣冠楚楚，世家子弟竟然在这种时候选择向日本人投降，用家传的厨艺，给日本人送上鲁菜美味。
这才是纯粹的狗腿子，人家日本人都不屑于把他列在名单上，他反而上赶着去抱大腿。
“黄二少，你所托之事真的难倒我了。我跟日本人并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他们想让我给泺源公馆送饭而已。我是个厨子，不是名流，实在帮不上你。”
黄二少有些失望，但随即换上笑脸：“陈老板，干万不要谦虚。现在的济南城风雨飘摇，烽烟遍地，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公正的人，绝对不会忘了咱济南的老少爷们儿。有了好处，一定是分给大家，对不对？今天请你过来，没有别的，就是展示一下厨艺，希望你在向日本人推荐我的时候，能够有的放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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