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毕月乌

五毒教深处苗疆，行事极其隐秘，鲜少与其他门派往来。

  江湖人对此教了解不多，但对何凰之名却如雷贯耳，这一切要从四十年说起。

  成化年间，一位驻扎在贵州的将军在苗疆迷路，不小心误入五毒禁地。更倒霉的是，他竟接连被「金鳞蛇」和「百花蛛」咬伤，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何凰的身影。

  彼时的何凰年轻貌美，有苗疆第一美人的称号，光是回眸一笑便可迷倒万千少年郎。

  这位美若冰霜的女人今生只融化过一次，但这一次就误了终生。

  何凰把将军带回五毒总坛，并为他祛毒疗伤。这期间，将军的威武气概令她情窦渐开，二人互生情愫，最终私定终身。

  三个月后，将军伤愈归营，他临别时向何凰发下重誓——等我处理完军中事务，便向朝廷提出辞呈，然后回到苗疆与你双宿双飞。

  年少的何凰对这句誓言深信不疑，她相信她的爱人一定会信守承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何凰从从桃李年华等到徐娘半老，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一道道年轮，可她的爱人依旧迟迟不见归来。

  其实那位将军是个有家室的人，他离开苗疆第一件事就是与自己的妻子儿女团聚。至于当初的誓言，那只是与江湖女子的逢场作戏，根本不值得他这位朝廷命官放在心上。

  然而，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十年后，一个平凡无奇的一天，将军突然感到头痛欲裂，继而五脏六腑传来剧痛。夫人赶紧去叫郎中，可当郎中来到将军府后，顿时被眼前的一幕吓的头皮发麻。

  只见一条二尺长的毒虫正在将军体内缓缓蠕动，一边爬一边啃食着他的尸体，直至五脏六腑皆被啃食干净。

  这便是何凰当年下的「情人蛊」！

  随着何凰手中的雌蛊自尽，她知道将军体内雄蛊已经发作了。将军死了，她的心也死了，她明白自己今生错付了。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只能通过练武来排解心中苦闷，她的武功日渐臻至，蛊术亦炉火纯青，她成为五毒教第一高手，并担任第六十二代大祭师。

  可她没有和同门一样避世绝俗，反而踏入江湖，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何凰走遍西南诸省，只要她看不顺眼的人，她都要将其折磨到痛不欲生，然后再一刀一刀剜掉人家身上的肉。心肠之歹毒，手段之残忍，令西南武林闻风丧胆。

  直到李卿玄行侠蜀中，在大雁岭将她击败，西南武林头上的阴霾才算彻底消散。

  李卿玄怒其可恨，也哀其可怜，因此没有杀她，仅仅砍掉她的右手作为惩罚。

  此后乌云衣接任教主之位，她主张五毒教与其他门派互不相犯，而何凰的所作所为显然与她的意志相悖。

  于是这位乌教主上任不久，就免去了何凰大祭师之职，从此这个臭名昭着的女魔头便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她竟重出江湖！

  群雄看着这张脸，不禁毛骨悚然，那些死去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江湖人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的汉子，许多人并不怕死，但有些事远比死亡可怕的多。比如剖开肚子，里面蠕动着千百条小蛇；比如从眼耳口鼻中源源不断的爬出蛆虫；再比如一个活着的人，薄薄的皮肤下却有无数条毒虫在窜动。

  这些恐怖的场景，只要看一眼就能深深刻在脑海里，保证看过的人永生难忘。

  但也有人不害怕，顾钦烽便是其中之一。

  一来他不认识何凰，李卿玄虽对他们教诲良多，但很少提及自己的英雄往事，顾钦烽从未从师父口中听说过这个人。二来当前形势不容他多想，此刻需要他站出来了，也只有他能站出来！

  在他动身之际，唐雄低声提醒一句：“切记！千万不能被她碰到身上任何部位！”

  顾钦烽点了点头，然后毅然决然地步入擂台。

  何凰一看来者竟是个年轻人，脸上顿时泛起鄙夷之色，她认为是群雄惧怕她的手段，才派一个无知小儿上来送死。

  她冷哼一声，嗤道：“哪派的娃娃，年纪轻轻就自寻死路！”

  “昆仑顾钦烽！”

  听到「昆仑」二字，何凰如雷击般愣在原地，眼神由蔑转恨，由恨转怒，口中牙齿咬的吱吱作响！

  沉默半晌后，她厉声问道：“你是昆仑派的小贼......那你师父是谁？”

  “剑圣李卿玄！”

  何凰神色骤紧，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颤动，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响彻天地。

  “好！好！好！苍天有眼，给我一次报仇雪恨的机会！当年李卿玄废我一只手，我今天就杀他一徒！”

  说罢，何凰拉下右边衣袖，露出光秃秃的右肢，上面还镶着一块带刺的铁皮，看起来十分怪异。

  顾钦烽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对于白虎堂和西南群雄之争，他原本并无太多好恶，前来助阵也只是出于江湖道义而已。但目睹了宋横舟惨死后，他那一腔愤怒彻底被点燃，今日定要为江湖除此大害！

  他虽不知道面前这位老妪与师父有何恩怨，也不了解师父为何会废她一手。但想必一定是她作恶在先，师父才会替天行罚。

  顾钦烽冷冷道：“我师父宽大为怀，留你一条老命。如果换成顾某，恐怕你就没有站在这说话的机会了！”

  “哈哈哈！黄口孺子口气倒不小，我今天就试试剑圣弟子有多少斤两！”

  话音未落，何凰一跃而起，随后凌空转体，散下一团浓浓毒雾。

  顾钦烽只觉一股腥味迎面扑来，他急忙运起太乙神功，于周身遍布护体气墙，将毒雾隔绝于外。

  然而，此招只是试探，杀招紧随而至。

  何凰于空中身形陡转，挺着那根带刺的「右手」，直奔顾钦烽天灵盖杀来。顾钦烽以宝剑应对，一刺一剑于毒雾中交锋。

  但见承影神剑有影无形，何凰心头一凛，随即扭转身形翩然落地。

  “这把剑不是含悲剑，它叫什么名字？”

  “废话少说，你只需知道这是斩汝之剑！”

  顾钦烽挥舞神剑，朝何凰呼啸杀来，未见剑身之形，只见剑影纷乱。

  何凰看出这少年武功不俗，当即转攻为守，边躲剑招边寻觅下蛊时机。可顾钦烽岂能给她留出破绽，他施展七星剑法，又携太乙神功之内力，将那老妪杀的连连后退。就在何凰将要被逼出擂台之时，一阵毒雾再次升起，顾钦烽忙以剑气驱散毒雾。

  百毒散去，世间清澄，何凰却已不见踪影！

  顾钦烽屏息凝神，护体真气愈积愈厚，宝剑始终横于胸前。

  倏地！何凰凌空现身，并伸出一指朝他百会穴袭来！

  “小心！”

  场边同时响起两声尖叫，一声出自唐铃，另一声则是一名峨眉弟子发出的。二人眼中皆已泛出泪光，脸上则笼罩一层愁云，显然她们的心一直在被战局所牵动。

  然而擂台上的顾钦烽却未被一段插曲所扰，何凰现身的那一刻，他手中宝剑同时挥出。不仅破了此招，还用剑气将对手逼落。

  场边二女这才长舒一口气，随即红着脸垂下头，又偷偷用余光剜了对方一眼。

  何凰见一击不中，又故技重施，再次借毒雾遁形。

  顾钦烽料到对手已黔驴技穷，但他也不敢丝毫懈怠，依旧保持十成专注。他明白，何凰再度现身之时，就是此战决出胜负之时！

  忽而！顾钦烽大喝一声：“着！”

  与此同时，宝剑斜刺，何凰随之现身，这一剑正中她左臂！她原本右手已断，如今左臂再伤，算是彻底沦为废人了。

  何凰瘫坐到地上，抻直了脖子等待死亡，此刻她心里会是何种思绪？

  怨恨？忏悔？还是解脱？

  但无论她在想什么，顾钦烽都不会给她太多时间。他继承了师父的侠义，却没有师父的慈悲，一旦被他认定为恶人，必然难逃一死！

  烈日下剑影烁动，一柱鲜血染红长空，何凰结束了她这可怜又罪恶的一生。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完整的故事，人在这部故事中或善或恶，或悲或喜，直至最后一章完结。

  然而故事的主角只有一个，谁也不能理解你，也无法陪你走到终点，这注定是个漫长而孤独的旅行。

  正如何凰之死，对于白虎堂来说，不过是失去一枚棋子。对于西南群雄来说，则是铲除一大祸害，笼罩在他们心中的恐惧终于烟消云散。

  美人会试图理解她愁苦，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何凰的故事已行至终章，武林的恩怨却还在继续。最后一战，一战定乾坤！

  金显锋的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与愤怒。这次他不再发号施令，而是缓缓走到擂台中央，这一战将由他亲力亲为。

  而西南群雄的目光则齐刷刷地落在唐雄身上，这位唐门家主，西南武林的领袖，此刻就要担起他的责任。

  唐雄明白，这一战不容有失，否则他一世英名尽毁，唐门和西南各派都将坠入深渊。

  可就在他要起身之时，口中忽然喷出一滩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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