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主动请缨
看着和成道的样子，景明帝哈哈大笑出来，“好了，朕懂你的心思，赶紧起来，成天跪，别把膝盖给跪出毛病了。”
和成道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起身，同时听到了景明帝的声音，“金人今日也回信了，同意了我们的投降。”
“向金人投降的事宜，朕也不知道交给谁。”景明帝说着，无奈地长叹一声，“此事不论谁去做，都会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景明帝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和成道，“长清，你说说，朕该派谁去呢？”
和成道，字长清。
和成道低着头颅，沉默须臾，似乎在思考提议谁去。
但此时的他却是看着脚尖打磨得光洁如镜的地砖，心中发寒。投降此事不论是谁作为主官，往后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还会连累家人，以及影响家中子弟仕途。
景明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他去。
可又要他自己站出来主动请缨。
或许自己主动说了，景明帝还会假意阻止一番，告诉他这条路多难，最后才为难而无奈地同意。
然后再安慰两句。
好人全给他做了。
沉默须臾之后，和成道抬头，矍铄的目光看向景明帝，“陛下，老臣去吧。”
他只是心寒景明帝，但此事他早已准备好了要去，也只能是他去。
他若不去，又怎能替她行事呢？
景明帝看着主动请缨的和成道，脸上都是不忍，“长清，你知不知道，若是此事你去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
“臣知道。”和成道打断了景明帝的话，坚定地道，“此事臣不去做，也要别人去做。但无人知陛下心，只有臣。”
“臣一路到如今的地位，为秉笔丞相掌内阁之大权，皆是陛下赏识，是天子恩赐。”和成道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既食君俸禄，便忠君之事。”
说着，他撩着袍子跪下，“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臣死而无悔！”
年迈的声音带着坚定在殿中回响，景明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了和成道身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快快起来！”他将和成道扶了起来，眼眶通红，“朕说了，你我之间不必总是行此大礼，若是再不听，朕可要按抗旨处置你了。”他嗔道。
和成道顺着景明帝的力气站起，“多谢陛下隆恩。”他说着，眼眶也红了。
他想到了自己若是没有选择，身后事该有多惨。
整个和府一家老小，都会被连累。
若是没有选择她，他就是被架在了火上，终将成为千古唾骂的罪人。
可如今，就算是成罪人被唾骂，但既然不是真的投降，他心中便还有一口气，不足以压碎他的寸寸脊梁。
想到惨死的乔邵琪，和成道颇有兔死狐悲之感，但看在景明帝眼里，却是他知道这件事多难而为自己的命运悲叹。
于是安慰道，“你放心，此事之后，朕定会好好安置你的家人，绝不会让她们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和成道连连点头，“陛下……对臣太好了……臣无以为报，只能以此命为陛下所用！”
景明帝不停叹息，红着眼都是心疼，“长清，你不要怪朕，别人不清楚，你该最是知道朕如今的处境多难。”
“朕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和成道不停点头。
看着景明帝还要说冠冕堂皇的话，和成道收拾起了心情，面容颓败但还是强撑着道，“陛下，跟金人投降，我们能退到哪个地步？”
“退到哪里都行。”景明帝道，“他们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别受委屈就行。”
和成道又感动了，他侧目按了按眼角，回头继续道，“那我们投降的要求呢？”
“有五万的漠北军当投名状，我们要提什么要求呢？”
“正常的息战要求，长清你都知道，都由你来提就行。”景明帝道，“投降之后，若是能保留一块疆域给朕最好，朕丢了大周的江山无颜见大周的列祖列宗，还有一块儿土地给朕，也算留个念想。”
想要投降之后俯首称臣，封个王爷，继续自己的逍遥日子，竟也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和成道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陛下太重情了，到了如此地步还想着大周的列祖列宗，哎……又有谁懂陛下的苦呢？”
听着和成道的话，景明帝信了十分，他也觉得自己很苦，不由得再次红了眼。
这次是真心实意，为了自己。
“罢了罢了，谁让朕是大周的主呢，苦些就苦些吧。”他悲伤地开口。谁会明白从帝王自降为王的屈辱？
谁又知道他一个天子在敌人手里斡旋苟且的难？
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天下，为了千万的黎民百姓不再受战争之苦。这些苦，这些屈辱，他受了也就受了。
谁让他是大周的帝王呢，是那些百姓的天子呢？
和成道看着景明帝如此认真地说出这句话，差点绷不住。
他紧抿着唇，严肃地点头，“从帝王自降为王，这不算要求，算是主动向金人示好了。”
“这份屈辱，让陛下受苦了。”
景明帝开口又要顺着和成道的话说什么，只听和成道已经开了口打断了他想说的话，“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要求吗？”
投降之后，成为属臣，封异姓王但不会有兵力囤积，算是变相禁足。金人能在最后和平过渡成为大周的主宰，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的确不算要求。
至于别的要求，比如百姓安置，不能在屠城之内的，投降之后大周的子民享有基本的人权，不能为奴，掳走抢走的女子归还等等，这等需要金人做出让步和开恩的，才算要求。
景明帝被和成道打断了话本来有些不悦，但听得和成道的话之后又想了别的。
是啊，他还能提什么要求呢？
要提什么要求，金人才能同意呢？
“别的要求……如果金人不放心，你可以提议让他们将一个金人皇室之子过继到朕膝下。”景明帝在和成道目瞪口呆的目光里，缓缓道，“如今我膝下子嗣空虚，无人传承。若是金人不放心，可以过继一个孩子到朕膝下，这样就不必担心朕以后有二心了。”
和成道再好的心境，再沉稳的性子，好歹也是大周的子民，是大周生长的人，也曾是有过铁骨的读书人。
即使多年的官场勾心斗角已经将他的初衷和本真磨得一干二净，信仰也没了，但骨子里的傲气还在。
虽比不上那些御史台都察院的老家伙能为民而撞柱，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义能脱下乌纱帽指着帝王的鼻子破口大骂，但他也有一口傲气的。
如今听到景明帝的话，他都已经惊呆了！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自降为臣便罢了，全身的骨头都自愿被敲成碎渣，还要领养金人的皇子？！
这不是自断大周皇族的血脉吗？！不仅自己不愿意抗争，甚至堵死了别人的路，还要将仇人的孩子当儿子养？！
纵然和成道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臣，自认为算不得贤臣的人，身侧衣袖下的手都攥紧了。
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景明帝说着说着，似乎也感觉到了和成道的异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两只眼睛铜铃一般瞪着自己。
蓦然看到他的目光，景明帝吓了一跳，正想呵斥，又想到如今自己的境遇，这投降的主官还要和成道去办。
如何办得让自己满意，也要和成道出面。
现在还要用他，紧急关头自然要给他三分薄面。于是话音一转，无奈道，“朕膝下到如今，只有两子，在身边的也只有嘉儿一个了，可嘉儿命不长，不知哪天就会撒手人寰，太子也被金人俘”
说着，景明帝忽而顿住，对啊，他怎么把太子给忘了！
顿了之后，立刻补充道，“是了，还有太子。那就提个要求，让金人把太子放回来吧。”
“这样可以吧？”
和成道终于从景明帝嘴里听到了一句人话，低下了头，应声道，“这要求理所应当，我们用五万漠北军，换一个太子回来，对金人来说一点儿也不亏。”
景明帝点头，“朕也有此意。”
“好了，那其他都由你来安排吧。”景明帝说道。
和成道听着，点了点头，深思须臾，道，“不过陛下，既然我们是诈降，那您应该是要入金营为质的。”
“此事需不需要臣跟金人谈判官争取争取。”和成道说道，景明帝眼睛一亮，是了，要争取一下尽量不让他入金为质。
他现在提到金人就怕，一点儿也不想入金为质。
他刚想完，就听和成道继续补充道，“争取一下您在金人那边的生活条件好一些，能被当做座上宾来对待。”
景明帝眉头一蹙，“能不能就不去金人为质了？我们有五万漠北军献上，还有白酒儿的人头，这些还不够吗？”
按理来说，对金人那五万漠北军可比景明帝重要多了。
和成道摇头，“怕是行不通的，既然我们要诈降，让白酒儿那边的漠北军放松警惕，您肯定要入金的。”
“您想，若是不入金，就相当于明着与金人联手了，到时候白酒儿那边收到消息，肯定会有所防备。”
“打草惊蛇，只会让白酒儿警惕，到时候金人与她开战，就算胜了，金人也要损兵折将。”和成道耐心说道，“漠北军有多彪悍凶狠您也是知道的，五万漠北军但凡训练有素，有好的主将，对金人来说可是一大威胁”
“若是金人损伤惨重，就算是胜了怕也是有火气的，到时候撒到陛下身上怎么办？”
听着和成道前面的叨叨景明帝心中是不耐的，他最是反感忤逆自己的臣子，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立刻就上心了。
“倒是这么个道理。”景明帝点头，“那就入金为质吧，反正都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到时候谈判的时候，你该如何做，知道吧？”
和成道低头行礼应声，“臣知道了。”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吧。”景明帝道，“好好想想如何谈判，以及谈判内容。”
“至于其他使臣，你来决定，挑好了给朕将名单呈上来就行。”景明帝道。
和成道抬眼，看向景明帝，“臣有一人想带上。”
使臣团肯定不止一两人，但和成道特意提出来的一人，让景明帝也不由多问一句，“谁？”
什么深仇大恨，让他想要带上。
“黄东林。”和成道开口。
听到黄东林的名字景明帝立刻否决，“不行！”
“他跟白酒儿走得那么近，怎么能带上他？”
和成道似乎早已料到了景明帝的反应，耐心地解释道，“正是因为他与白酒儿走得近，才要带上。”
迎着景明帝的目光，和成道说，“他与白酒儿走得近，带上他谈判，臣会提前与金人主官私下先谈好，然后让他们配合臣在演一波谈判，让黄东林看到，然后白酒儿就一定会相信我们的诈降了。”
“这样，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听着和成道的话，景明帝认真想了想，点了点，“可行。”
“金人应该也会同意。”景明帝说着，想到了什么，“那干脆就你自己私下去跟金人谈好，除了黄东林，其他使臣也听到的谈判内容一样。”
阴阳谈判，阴为真，阳为假。这样，除了他一人知道内幕，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朝廷其他臣子，都会觉得朝廷跟白酒儿合作了。
至少不会亲眼看到他们的天子有多阴暗自私。
和成道点头，“好，此事一定只有臣一人知道，陛下放心。”
与景明帝谈完之后，已经是夜半时分。
和成道披着夜色离开了谢府。在他离开之后，景明帝立刻召来了张叔夜。
“连夜去东州礼县西南，距离县府南门三十公里的山谷之中，那里是白酒儿的驻军之地，去刺探军情。”景明帝目光深思，再无方才的慈蔼。
“确定驻军地址，也确定一下人数。”
“是。”张叔夜应声，连夜策马离开了金陵城朝着东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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