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攀爬，水杯里的水温度已经有些下降。顾朝曦吃着半软半硬的泡面，哈了口气。
她把调料包全挤了下来，辣味涌进嘴里，将味蕾攻陷。一张被风雪吹得发白的小脸由内而外地开始翻红：“好辣，好好吃！”
顾朝曦吸着鼻子，看向谢睿。她的眼睛圆润、漂亮，此时此刻被辣油激得蒙上了一层雾，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野玫瑰。
这朵野玫瑰吃着最辣的泡面，趴在小窗前欣赏最美的风景。
说小窗其实并不太确切，那是一个因为短了几截木块而露出的小洞。小洞规整而方正，瞧着便像是扇天然的窗口。
透过这扇窗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坐落在云雾之中的雪山。
顾朝曦抬手指了指最高的山峰，问谢睿：“那就是卡瓦尼格吗？”
谢睿点头：“是。”
卡瓦尼格，他们的神山。海拔6740米，至今无人攀登。
1991年，ZR联合登山队试图征服这座高峰，却在一个夜晚永远地留在了雪山之上。
被高楼钢铁包裹久了的人们总有一颗高高在上的心，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能用同一套规律计算。他们把一切不同的观点称作——愚昧。
自然博大，接受所有的生命姿态；人类渺小，却偏好统一与同化。
顾朝曦快速吃完了一整杯方便面，开始慢吞吞地喝着汤底：“谢睿，你说如果没有下雪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看到日照金山？”
据说天气好的时候，这里连绵的雪山顶会被日光笼罩，染成一片金橘。那种盛大而绚烂的美几乎是每一个奔赴南桑的旅人的执念。
“有可能。”谢睿看了她一眼，突然转了个话头，“你知道卡瓦尼格是什么意思吗？”
顾朝曦眨眨眼，好奇求教：“不知道，什么意思？”
她知道藏区的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从未想过深究它们的意思。
谢睿指指窗外，道：“白色的雪，卡瓦尼格的意思是白色的雪。顾朝曦，雪里南桑才是真正的南桑。”
所以，没有看到日照金山也没什么遗憾的。
因为你比其他人都更幸运的，看到了大雪弥漫的卡瓦尼格。
顾朝曦舔了舔唇，只觉嘴里的辣味一下子跳到了心尖：“是吗？那我可得抓紧多看两眼。”
她笑了下，上半身压在横木上望向神山。过了片刻，看似专注的视线却顺着雪落的方向缓缓游移到身边少年的侧脸。
这是一张让她一眼就想收藏进相机里的脸。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野性和温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能够在一个人的身上融合得这样恰到好处。
谢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吃脸上了？”
顾朝曦顺势点头：“嗯，一点点。”
他单手用力抹了把脸，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因为没有发现设想中的水痕，俊秀的脸上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
顾朝曦面不改色地迅速伸手在他的眉心处擦了一下，音色轻快道：“好了。”
少年的皮肤并不光滑，反而带着点磨砂质感。是风吹的结果，有一种奇特的舒服。
谢睿愣了下，抬手抚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温声道：“谢谢”。
顾朝曦笑着眨眨眼：“不客气。”
她的指尖搭在泡面盒上缘，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似在回味。
小木屋外，雪势又大了一些。
谢睿微拧眉头，伸手感受着风从他的指尖穿过，偏头对顾朝曦说：“检查下冰爪，我们得走快点了。”
顾朝曦收回视线，问道：“怎么了？”
“一会儿有一片爬坡，雪积厚了，总不太安全。”谢睿单手戴上墨镜，从背包里拿出登山杖递给她。
顾朝曦低头扫过他指节上突出的骨骼，接过登山杖跟着他朝外走去。
翻越云夕垭口，再往后一路都是雪地。快到冰湖的时候，她见到了谢睿说的那片爬坡。
雪很厚，路很陡。
她喘得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和前半段路程游玩似的性质不同，这会儿她才有了雪天徒步的感觉。脸被冻得发麻，身上却涌起阵阵热意。脚下生钝，心底却生出一股韧劲。
谢睿转头看了看她，停住脚步伸手道：“包给我。”
眼望前路，她瞥了下谢睿伸出的手，微微抬起眼皮浅笑：“只拿包？”
谢睿顿了下，干净的声调里染上一层薄薄的笑意：“手也给我，我拉你。”
“算了。”顾朝曦挑了挑眉，抬眸道，“物理帮助不要了，给点精神支持吧。”
大约是没有料到刚刚在不算崎岖的山路上一路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的人，这会儿在这最难的大陡坡上反而改走自立自强人设了。谢睿收回手，张了张嘴缓缓道：“加油！”
说完，立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动。
顾朝曦等了片刻，才听他又抿唇补充了句：“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他应当是极少做这种鼓励女孩子的事，好不容易才憋出那么几个干巴巴的词。隔着风雪，她仰头笑得肆意：“谢谢向导爱的鼓励，我会努力跟上您矫健的步伐的！”
谢睿看着她忽然勾唇，转身大跨了两步：“行，那你就努力跟跟看吧。”
“喂！”顾朝曦撑着登山杖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谢睿！你别那么认真啊！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走慢点！”
白茫茫雪坡上，少年速度不算太快地在前头开路，身后一人用力戳着登山杖向上攀登。
垭口到冰湖的路虽然又陡又窄，并不好走。但所幸路途不长，他们仅花了一个小时便到达了山顶。
预想中的深绿色湖泊却被厚厚的白雪掩埋，垂直的岩壁及延伸至湖面的冰川和它融为一体。
山间云层翻动，带起她心底的波澜。
顾朝曦放下背包，迫不及待地拿出相机开始拍摄，白色雪层下隐约透出的那份湖光引得她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背后的衣料却被人拉住。
“靠这么近，想冬泳？”少年干净的声调里带着关心和调侃伴着她后退的脚步落在她的头顶。
顾朝曦移开相机，看了看自己即将踏进湖里的脚，“嗖”地向后一缩。
别说冬泳，就是夏泳她都不太擅长！
她道了声谢，寻了个安全的位置拍摄近景。少年安静地站在她身旁，像个守护神。漫长的镜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划过天地、吹跑雪花。
结了冰的冰湖边缘倒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顾朝曦端着相机忽然对着影子里的人按下了快门。
彼时的她尚且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普通的相逢。
彼时的她并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往后的漫长岁月里伴随她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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