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只因想你
夏季闷热，酷暑难耐，天上的太阳不会因为这里是劳作的农田，还是威严的皇宫，而有所厚此薄彼的对待，它是一视同仁的，散发着自己巨大的热量，因此就算是皇城偏于一偶的官署，也是各种闷热。
由于皓帝的六十生辰，因此官员们比以往更加忙碌。
礼部自然是不用说了，各种采买要准备，礼仪流程要安排，而且又要宾客皆欢，就跟现代的婚庆礼仪一样，安排场地布置场所，忙成狗。而且他们还收到了一个更加不幸的消息，这南朝的逸王要来祝寿，还有那戎国东庭的完颜可汗要来朝拜，真是雪上加霜，火上加油。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明眼人也是知道的，不要出幺蛾子就好了，因此礼部人人自危，而这两人又貌似天生臭味相同，就连要求也是一样，都要美女相伴。
一个点名要温柔婉约型，一个指明要热辣奔放型，这完颜烈的信上还写了那么一段话，礼部的人看过后人人都面红耳赤，说是最好要那床笫功夫了得，腰肢柔弱的女子，这……
因此礼部的人越发头疼，于是只好将原本要安排座位的事情交给了吏部协办。
吏部官署中，大家都大气不敢吭一声的翻阅着档案，谁跟谁是同级生，关系较好；谁跟谁是老乡，关系亲密；那谁跟谁是儿女亲家，亲上加亲，自然是要坐一起的；还有那谁跟谁有过节，要分开坐，事无巨细，一一安排。
“我就奇怪了。”一个青衣布衫的男子说道，他懒懒散散的，坐没坐姿的蹲在凳子上，喃喃道：“这阮逸辰，消失了大半年，怎么突的要回来，还要我用国礼相待！”
随后瞅了眼上座自己的顶头上司，新上任的吏部尚书，方志。
崔玉卿其实挺佩服自己的顶头上司，年纪轻轻就夏季殿试夺魁，天子门生，而自己，学了数十载还过不了一个省试，要不是这个原本的吏部侍郎成了吏部尚书，于是职位空缺，自己的爹爹又厚着脸皮去讨好眼前的少年，给自己捞了个吏部侍郎当当。否则大概现在的自己，还是一事无成的在郢城瞎逛吧。
啧啧，这大好的青年，平日里沉默寡言，毫无生气，私下做事一丝不苟，又勤勉肯干，这上司没走，自己自然也不好下班啊。
崔玉卿皱起了眉头，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去烟雨楼的晚娘那里了，烟雨楼顾名思义就是翻云覆雨第一楼，是郢城最大，也是北朝第一的名妓楼，能去那里消费的基本都是达官贵人，一般商贾人家也是消费不起的。
一壶酒一百金，比春宵一刻还醉人；若是再花上一百金，二等的小娘子才随你搂；你要是想要那一等的小娘子，得嘞，你还得被她挑选，长得丑的，就算是家财散尽也不一定入得了美人的眼，顶多给你弹几首曲子打发了，这钱，不好意思，不还的，听曲子难道不用花钱，她们可不搞慈善。
因此烟波楼里的姑娘美的出名，技术好的出名，但是眼光也是刁的出名，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要难伺候。
哎，自己以前跟着那个阮逸辰混，沾花惹草好不潇洒，钱又是他付的，感觉阮逸辰才是自己的金主粑粑，如今好了，阮逸辰消失了大半年。
进惯了高档场所后，崔玉卿才猛然发觉，自己每月的俸禄竟然都不够，如今害得别人都是锦衣华袍的，自己因着青楼逛多了，酒肆逛多了，又基本次次都是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于是诺大的吏部官署中，自己穿的最寒碜，锦衣当了，只能穿布衣了，实在是每月的那点俸禄不够浪啊！
崔玉卿搔了搔头发，看来还是得回家问爹爹要去，哪怕被爹打一顿，被大哥揍一顿，否则今晚没处喝酒了，朋友也已经不敢借他钱了，谁叫他在官署里借钱不还出了名。
不过也得能回去再说啊，崔玉卿再次看了看上座的人，这个加班狂，肯定不会先走的。
可是，什么？！
崔玉卿揉了揉眼睛，那个加班狂动了一下，然后把册子一本一本叠了起来，然后他起身了，他走了，走了，走了，不留值了。
崔玉卿立马站了起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管了，拼了：“方大人今儿不留值了？”
方志点点头。
底下的众人闻言皆是吃惊。
“那个，方大人，小人最近手头紧，能否借点钱？”
众人露出一副，崔玉卿你不要命了的眼神，你敢问方大人借钱！
方志从袖中掏出钱袋递了过去。
众人心里呐喊，方大人，别借啊，这人借钱不还的！
这么简单就借到钱了，崔玉卿倒是有些意外，笑呵呵的收下了。
却听方志说道：“余下的人也回去吧，你留下把事情做完。”
“为何是我？”崔玉卿不解。
“如果这钱不需要你还呢，或者将这事丢给令尊？”
丢给他爹就算了，最近爹爹和大哥不知什么原因在闹矛盾，头发都秃了一圈，爹爹这个礼部尚书实在是不好当啊，自己做就自己做吧，做完就不用还钱了。
于是崔玉卿不再悲剧了，拿起钱袋，坐到了椅子上，赶紧完成任务去烟雨楼找晚娘去，那温柔的体香，很是流连忘返啊，这么想着，突然自己干劲十足。
因着旅途的劳累，洗完澡后，孙芽就沉沉的睡在床上，突然被一个手轻轻的推了起来。
“小小姐，小小姐，快醒醒。”
这如同藕片夹糯米的声音，不是碧烟又会是谁。
孙芽睁开眼睛。
碧烟惊喜的说道：“小小姐，我给你梳洗。”
孙芽不明所以，很快被碧烟拉到了梳妆台前。
看着那满桌的朱钗，碧烟一边叹气，一边给孙芽梳头：：“小小姐快些及笄就好了，碧烟会梳好多好多的发髻呢，坠马式，凌云式，都是碧烟拿手的。”
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双圆髻，碧烟手巧，竟然在两个双髻间又缠上了细碎的珍珠，果然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孙芽感叹道，终于不用是那哪吒造型了：“碧烟，你手艺果然很好！”
这句话孙芽是发自内心的。
碧烟不好意思极了，但是又很快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啊哟，小小姐要来不及了，快换好衣服。”
这是要干啥？孙芽看着碧烟从衣柜中挑出了黄色的纱裙。
纱裙很长，裙腰高至胸部，裙长及地，裙腰以上用绸带高系，几乎到了腋下，还要搭一块两米长的轻纱在袖间，是很飘逸，果然是不不事生产的郢城贵族风气，这要是放在澜河城，走几步就要被路边的草丛勾破了，要是下地干活不得把自己绊倒。
孙芽不太习惯这样的打扮，正打算要换成自己常穿的衣服，结果突然听到了墙壁上的咚咚声。
有耗子？不会吧？孙芽心里想着。
“啊呀，小小姐，来不及了，快！”
碧烟有点后悔当初看着孙芽有点疲劳，因此让她多睡了会儿，来不及化妆了啊，好在小小姐皮肤细腻，于是拿起桌上的眉笔刷刷两下，又用手指沾起一些唇膏说道：“好了，虽然急了些，小小姐快过去。”
阿嘞，自己像木偶一样很合作的被摆布了很久，好歹告诉一下自己要干啥吧！
这时一直一旁酣睡的大白也醒了过来，看了一眼孙芽，哼，蠢女人，整的跟那狐狸精似的，正打算跟去。却被碧烟轻轻柔柔的抱了起来：“小小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它的，你快去！”
爷叫你抱了么，叫你抱了么！
爷要跟去，爷要跟去，墙后有肉！
你把鱼干给爷放下，爷不是猫！
孙芽嘿嘿一笑，无视大白的呼叫，抛弃了自己的战友。
刚走到墙边，突然发现墙自动移了开来，墙后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看到孙芽，先是闪过了一丝惊艳的目光，随后如沐春风般的笑道：“小芽，你来了。”
方志穿了身玄色祥云纹的衣服，乌发用一根银色丝带随意绑着，几月不见，他已然褪去了少年的青涩，露出一股男子特有的沉稳。
孙芽一下子看呆了，这，难道自己的屋子连着阿志的屋子。
方志知道孙芽心里的疑问说道：“小芽，为了你的安全，明面上你我还是不相见的好。因此现在的孙宅离我的住处，虽然外面看是要过两个街口，但是空间上却是直线，因此找到后，我便命人挖了地道。”
“哦。”孙芽点头。
方志拉起孙芽的手，进入墙后，墙后是一个暗室，但是里面很亮堂，仔细看竟然是数十颗不大的夜明珠照亮的，因此没有一丝烟火气，暗室里的空气很清新。
桌上摆了豆腐鱼汤、酸辣黄瓜和孙芽最爱吃的脆皮酥鸭。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人会让方志打乱自己的计划，只有孙芽，因为接到灰鸽来信，说孙芽到了，于是他立刻赶了过来。
又快半年不见，孙芽比当初松林相见时，又长大了些，脸蛋已经褪去了婴儿肥，变得秀丽非常，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隐约都能看出以后的风采。
突然方志有那么一刻是想把孙芽藏起来的，最好只能他一个人看到。
孙芽看了看，又是自己最爱的鱼汤，上次在松林也是鱼汤奇怪道：“阿志哥哥，是怎么知道我爱吃鱼的？”
“灰鸽说你爱吃，所以替你准备了。”
其实那是作为乞儿的自己，有一次偷偷跑去孙家看她，没想到这个小馋鬼，连做梦都在说豆腐鱼汤，如今自己有能力了，自然是想给她最好的，
“哦。”孙芽入座后便开始大快朵颐，睡久了，本来醒来时并不觉得饿，如今被碧烟这么一打扮一折腾，倒是真饿了。
鱼汤很好喝，浓浓的小火炖的，脆皮酥鸭也很不错，加上了白芝麻，唇齿留香，只是这酸辣黄瓜，怎么醋加多了、盐放少了的感觉，孙芽动了一筷子后就再也没动过。
方志看着孙芽再不吃那碗酸辣黄瓜后，自己夹起了一块后说道：“果真是不好吃，第一次做，没掌握好，下次我再整改。”
黄瓜是园子里现摘的，以为只不过是个简单的凉拌菜，不会比那脆皮酥鸭有难度，结果自己竟然做的好脆皮酥鸭，却做不好酸辣黄瓜，轻敌了。
原来这些菜都是阿志自己做的，孙芽大为感动，她以为是厨师做的呢。不过该问的话还是要问，自己赶路，为的就是那些疑问。
“阿志哥哥，你来郢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志回答的很自然：“为了报仇。”
“那么仇人是谁？”孙芽问道。
方志并不打算隐瞒：“皓帝。”
方志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如果没有那场变故，如今的他也应该是个翩翩少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郢城花，虽然变故只过了两年，那些肆意潇洒无忧无虑的日子，却像上辈子那样久远，久远到虽然褪了色，但是想起来的时候又会是像幅画那样清晰。
十八年前，当年四十二岁的皓帝仍旧是一个小小的王爷，却不想有一天，弑兄杀父，登上了帝位，谁会想到此人竟会韬光养晦至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动手就是天翻地覆，再难更改。
前朝太子锒铛入狱，不堪受辱，死于狱中，太子一族无论男女，无论老幼都是斩立决、杀无赦，那年的郢城白骨累累，腥味重重，哭嚎三月不散。
而自己的父亲，作为前朝太子太傅，当初竟然没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皓帝为了像世人展现他的宽厚大量，心胸宽广，对于父亲仍旧是十分敬重。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六年，两年前，皓帝看着政局稳定，以莫须有的罪名发难方家，致方家三百口人无一幸免，如果不是当初自己与仆人换了衣裳，装作死尸，才捡回一命，大概现在的自己早就也化作尘土了吧。
昌盛的方家保护了他十五年，给了他十五年灿若夏花的日子，如今两年过去，他十七岁。
自此曾经三门忠烈，又是代代直臣的方家，也如那件惨案消失在滚滚时光中，不过两年，大家都已经忘了，民众只要自己的日子能够依旧，谁还会在乎是谁当皇帝，他们仍旧和和乐乐的一年过着一年，谁也不会记得当初那些鲜活的生命。
就算当年的太子曾经如何勤奋爱民，励精图治，雄才伟略，失败者就是失败者，史书上不会有他的位子，现在何人还会记得。
方志突然迷了自我，既然让他从死人堆里出来，自是天意！
孙芽细细的挑出了鱼肉中的刺，送到了阿志的嘴里，这个样子的阿志是孙芽不忍的，她便不再问了。
每回忆一次对方志而言，无异于伤口撒盐，对孙芽来说，原因并不重要，她只要知道任务就好了，何况时机到了，方志自然会告诉她：“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成功或者失败，我都自愿陪阿志哥哥，但姐姐你要护她周全。”
“不。”阿志摇了摇头，鱼肉入口即化，小芽挑的很仔细，随后说道：“我并不希望小芽参与。”
这，不符合剧情啊，孙芽愣了，难道不是需要她的助攻？
方志的眼睛亮亮的，温柔的：“让你来郢城，只是因为我想你。”
如果每天能见到孙芽便足够了，别无他求。自己这一年多离开孙芽后，已然觉得寂寞了，他的太阳，他是时刻想要带在身边的。
“我活一世便护你一世安，小芽，这是我的心里话，让你冒险我不会愿意。你只要简单快乐就好，那些肮脏的东西有我。”
孙芽自是没有想到，自己日赶夜赶的一肚子疑问，就这样消散在这浓浓的真情告白中，她的心被打的措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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