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爱女（上）

多年不见，魏夫人已经没有了绮年美貌，但是眉眼之中的清秀端庄还在，见到绾心哭着在自己的面前跪了下来，魏夫人悲从中来，也在绾心的面前跪下，对着绾心额头碰地发出一声极为沉闷的声响：“奴婢杨佳氏拜见令嫔娘娘！”

倏然这一声称呼让绾心清醒了过来，由着忆檀将自己扶起坐在椅子上，生生地受了魏夫人的礼之后才让小许子将魏夫人扶了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嘴却是带着笑意的：“和额娘一别，已经有七年了吧？”

许久没有唤过额娘，如今再唤的时候绾心还以为自己会有些生疏，但是看见了额娘的脸之后，绾心却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那个日日和额娘朝夕相处的时光。

因为魏夫人并没有诰命夫人的品级，所以只能算是庶民，不能和绾心一同坐在椅子上，所以小许子已经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让魏夫人坐在了绾心的身边。

魏夫人拭干了眼泪，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奴婢和娘娘分别的时候还是乾隆四年的春天，这一晃儿，已经是乾隆十一年的春天了。”

绾心听着自己的额娘在自己面前自称奴婢，却称自己为娘娘，心里酸楚，说道：“额娘，现在这房中没有外人在，你又何必自称奴婢呢？”说着眼泪又要涌了上来，“女儿已经很久没有听见额娘叫女儿的名字了……”

魏夫人听了这话，鼻头一酸，滚出了两颗眼泪，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槐月……”

这些年，听惯了别人叫自己绾心，让绾心自己倒是忘了自己原来还叫槐月，如今从额娘熟悉的声音里面听见了极为熟悉的名字，绾心立刻点点头：“额娘，是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魏夫人一听绾心问了这话，心中不免的有些悲从中来：“自然是不好的，毕竟你和你阿玛都不在我的身边，我能怎么办？”

说着魏夫人又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槐月，你可知道？你阿玛已经不在了？”

绾心点点头：“当年阿玛刚刚出事的时候女儿已经知道了，额娘你可知道，阿玛究竟是怎么死的？”

魏夫人叹了一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我就听说是在流放的途中身染重病死的，想来是受不住这长途奔波又水土不服吧？”

见魏夫人还不了解事情的真相，绾心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眼睛里陡然射出寒光来，说道：“额娘你当真以为阿玛是这样死的吗？”

魏夫人从来没有见过绾心这个样子，显得有些害怕道：“槐月，你怎么了？”

绾心说道：“额娘，阿玛是被人害死的，我听说是有人给阿玛用了得了病的用过的水囊喝水，阿玛喝了之后，就身染重病死在了途中，那是有人存了心的要害死阿玛啊！”

这样的真相是魏夫人从前不知道的，乍听之下有些不信，惊恐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阿妈从来没有什么仇家，怎么会有人要置他于死地？”

“额娘，这些年里，女儿一直都在宫里，这件事一直是女儿心中的心事，女儿自然是事事留心，当初抄家的时候，在咱们院中作威作福的那个太监白为昌，就是整个事情的主使，就是他吩咐了人将阿玛害死的，至于是谁让他这么做的，女儿想着，应该是娴贵妃。”说起这件事，绾心的心里全是满满的恨意，看着长春宫中华丽的陈设说道：“额娘，难道您在富察府上的时候，傅恒大人没有和你说这些事情吗？”

“傅恒大人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只说是受你所托来照顾我的，我原先还想着是不是你和傅恒大人有什么私交，知道昨日我才知道，你已经是皇上身边的妃嫔了。”魏夫人说着有些惊异地拉着绾心的手说道：“槐月，你怎么就变成了皇上的妃嫔了，而且听说是一宫主位的娘娘？”

说起这件事，绾心倒是想起了那年在永和宫中混乱的一夜，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女儿再和额娘慢慢说。”绾心说着又唤来了小许子说道，“女儿想着额娘这些日子应当好好补补，这些东西用来调理身子是最好的，还有一些银两，额娘也带回去，身上有些银子要做些什么事情也好办。”

魏夫人看着小许子搬过来的几个锦盒，说道：“槐月，这些东西都给了额娘，那你用什么？”

绾心笑笑：“女儿宫里还有，额娘放心就是了。”

这时候忆檀在一边说道：“娘娘原先在宫里事事顺心，就只有夫人是娘娘最挂心的，这些东西夫人还是收着吧，省得娘年的心总是悬着的。”

绾心点点头：“额娘，我想着你总是住在富察府上也不合适，这些银子应该可以让你在京城里面买一栋小屋子了，额娘先搬出去住着，再用剩下的我银子做些小买卖，既能打发辰光，也能在京城里面好好安生下去。”

在绾心的设想之中，这样的安排如今是最稳妥的，毕竟富察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如今当朝皇后又出在这里，自然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额娘总是住在府中，虽说是皇后和傅恒的安排，但是到底也是不合适的，所以绾心才想着让魏夫人搬出来住。

魏夫人这些天住在富察府中，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虽然富察家的人处处对自己极为客气，但是那种时间积淀下来的朱门大户的气度自然是自己以前很少接触的，在这样的环境下，魏夫人处处小心，这些日子住下来，虽说舒坦，但是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所以绾心这么一说了之后，魏夫人也不再推辞，反而是偷偷松了一口气，毕竟出去住，自然是比在富察府中药要自在多了。

正这么说着，魏夫人倒是想起了一点说道：“槐月，你和额娘说说实话，你和皇后娘娘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分？”

在魏夫人的想法里，绾心进宫的时候是最末等的罪臣之女，应该是不会被分到什么好地方当差的，而且皇后是后宫之主，绾心从一介宫女成了妃嫔，如今更是一宫主位，魏夫人担心的就是绾心如此一做，皇后会不会心存芥蒂。

绾心知道自己的额娘心里在想些什么，便简单的说起了自己进宫之后的事情，直说到那年在永和宫自己稀里糊涂侍寝为止，说完了便说道：“额娘，现在你明白了女儿和皇后娘娘之间的情谊了吗？”

因为相聚的时间不多，多以绾心将这些事情说得极为精简，只是挑了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说了出来，但是纵使是这样，魏夫人在听了之后还是觉得惊骇，想不到绾心在进宫了之后竟是经历这这么多的惊心动魄，她抓着绾心的手有些颤抖地说道：“槐月，你刚刚和额娘说的，那个害了咱们家的白公公，真的是因为你才死的？”

那是绾心第一次参与宫中的争斗，如今想来还是觉得极为心惊，她点点头说道：“是，虽说那些山参不是女儿亲手换的，但是这件事女儿确实有过参与，毕竟白为昌将咱们家害得这么惨。”绾心说着，见自己的额娘有些愣愣的出神，有些忐忑道：“额娘，您会不会觉得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魏夫人摇摇头，眼睛里也带了一丝的狠厉：“当初你进宫的那天，我趴在地上，白公公就说你模样周正，他不会亏待了你，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恨不得他死了，毕竟你是我的女儿，谁要是敢害你，额娘就是拼死，也会保护你的。你阿玛已经不在了，额娘也只有你了。”

像是从口中喝下了一盏温热的甜汤，绾心只觉得自己从脖子开始，温暖慢慢地蔓延到了自己的指尖，额娘的话让绾心极为感动，原来不管怎么样，额娘会一直在自己的身边。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当年进宫的时候，额娘将自己那最喜欢的玛瑙镯子脱下来给白为昌的时候，就是在护着自己进宫的周全，但是所托非人，额娘当初也是力不从心罢了。

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恍如隔世之中，绾心更能感受到自己额娘对自己的爱护，心下更是感动，用自己的手紧紧握着额娘的手说道：“阿玛已经死了，额娘只剩下女儿了，同样的，女儿也只有额娘了，所以额娘千万要养好身子才是。”

魏夫人低头，眼睛凝在相握的两只手上，绾心的手嫩白如玉，手指细长如同新剥的葱根，上面套着的是一个镶了红玉髓的银丝护甲，红玉髓如同凝在银色底子上的一点嫣红血珠，光彩夺目。

魏夫人又将双眼移到了自己的手上，因为多年的劳苦，自己的双手已经枯黄发瘦，乍一看去就像是一节枯死的树根，魏夫人不禁有些自惭形愧，但是转念一想，那双嫩白的手是自己女儿的，不禁又有些骄傲，看着绾心说道：“不管怎么样，如今你已经是皇上的妃嫔了，我听说皇上还是极为宠爱你的，所以你要好好守着这份宠爱，额娘不想你如何受宠，只要你在宫中不要受委屈就好。”

不受委屈？绾心笑了笑，在宫中的人哪个不受委屈？女人这么多，全是错综的心思覆盖，那里还有半分喘气的机会，但是这些事情哪里能和魏夫人说，绾心只是笑着说道：“额娘放心，女儿有皇后娘娘护着呢。”

“有皇后娘娘护着固然好，但是凡事还是靠着自己最好。”说着魏夫人小心的看了看四周说道，“额娘知道你和皇后娘娘关系密切，但是万万不可全心全意地信赖，毕竟这后宫里面，变数太多了。”

绾心听了魏夫人的话之后愣了片刻，魏夫人继续说道：“额娘这是为了你好，毕竟皇后娘娘是皇上的发妻，你是皇上的妃妾，不管是在哪里，正妻对妾室的，总归是有些忌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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